The Designer's Designer專欄簡介：

設(shè)計師們的心里都一張名單，上面密密麻麻地 (又或許只有一兩個) 布滿了對他們設(shè)計路上曾有啟發(fā)或影響的人們的名字。名單上的人們也許家喻戶曉, 又或名不經(jīng)傳；可能沒有追求過世界定義的成功，但活出了波瀾壯闊的人生。他們的作品與人生的哲學(xué)，都緊緊的抓住了那些夢想著讓世界變得更美好的人們的心。    

在正文前先說一下，原本我沒有打算去寫POIRET，盡管他在時尚史里是個傳奇，也活了似是很夸張的長篇連續(xù)劇般的不可思議的一生，但個人對他的故事總是覺得有點于心不忍，同時也許很多服裝系的學(xué)生對他的事情已有所認知。然而本月早些時候得知POIRET這品牌，在將近90年后在下月的巴黎時裝周（3月4日，取代了Celine的本來的時段），在韓國時裝經(jīng)銷商新世界集團的經(jīng)濟支持下，被成功經(jīng)營了Ann Demeulemeester與Haider Ackermann的管理人Anne Chapelle以及法藉華裔設(shè)計師殷亦晴共力下，從沉睡被喚醒；也許現(xiàn)在是回顧自稱時尚之王 Paul Poiret（保羅·波瓦雷）一生的好時機，讓在我們觀看品牌的新系列的同時可增深一點樂趣。

Screen Shot, Poiret Official site

你需要知道的關(guān)于波瓦雷的第一件事是，他戲，非常非常的多。喜劇里不是會有那種雖然很有才華、但高調(diào)自負愛耍嘴皮子、實際上內(nèi)心不太壞的那種夸張地描述“時裝界人士”的角色嗎? 那仿佛是參照他的生活來寫的。

他過得窮奢極侈，他張揚而從不害臊，他不受控的異常毒舌，他（有時可能過分）的自高自大，即使不合時宜也對自己所定的原則毫不退讓。有時侯會覺得他可以直接當一個Wes Anderson (韋斯安德森)電影中那種有點童話色彩的苦甜主角了——就是那種導(dǎo)演在背后偶而會給上一兩個鏡頭，讓你瞥見那角色更柔和、更私密又讓人心痛的一面，有點煩人卻討厭不了的角色。

Paul Poiret,  in the 1920s, Image from book 

他是土生土長的巴黎人，但不是貴族出身，在當時二十世紀開端的高級定制設(shè)計師中算是罕見。出身小康，經(jīng)營布匹買賣的家人與他同住在有點小混亂但總算是巴黎巿中心一區(qū)的Les Halles店面之上。他的父母為了他未來的發(fā)展，努力把他送到了精英學(xué)校，但他又未能如愿融入其中。為了讓郁郁寡歡的他振作，他的父親又把他送到了專業(yè)制傘人那邊當學(xué)徒。然而他并沒有學(xué)到制作雨傘的技巧，而是發(fā)現(xiàn)了他對時裝設(shè)計的興趣。他偷偷的從遮陽傘的材料中挑選出廢舊的小絲綢布塊，拿去制作妹妹的小木偶娃娃的迷你禮服。

Sketches by Paul Poiret, circa 1922

與此同時，十幾歲的波瓦雷開始向著名的裁縫師及巴黎高定工作室推銷自己的時裝設(shè)計素描，不少有名的裁縫師都一把把購買了他的新穎設(shè)計，依樣去給名流太太們做衣服。他那充滿創(chuàng)意的微型娃娃小禮服，以及他的巧妙素描引起了當時巴黎最著名的設(shè)計師之一Jacques Doucet的注意，并把波瓦雷招到旗下。 19歲的波瓦雷從擔任初級助理開始，迅速晉升為裁縫部門的負責人。 Doucet對他相當喜愛信任，慢慢地把工作室的名流客人轉(zhuǎn)交于他處理?？上Р痪弥?，他還是遏制不了自己對客戶的各種毒舌諷刺，有次因不小心講太大聲而傳到客人耳中，最終還是被Doucet辭退。

也差不多剛好在1900年，波瓦雷受召服了10個月兵役，在回到巴黎后，他被當時一個Charles Worth后裔經(jīng)營的House of Worth聘用。他的才華和想法可能比他的時代稍微超前了一些，在比較傳統(tǒng)跟保守的House of Worth里沒有很被看好。他被派去負責設(shè)計實用而不華麗的基本款，他的同事們把他這部門戲稱為叫做“油炸土豆部”。

Dresses inspired by Kimono, Oriental clocks, by Paul Poiret

他擅長簡單干凈的剪裁，加上東方異域風格，比起當時那些花巧，多層次的裙裝，他的設(shè)計一下子看起來清簡單薄；對一些人來說，甚至清簡得有點可怕—— House of Worth的長期顧客，一位年邁的俄羅斯公主，看到他的設(shè)計時驚恐萬分，最后還哭著說：「這種像是土豆袋的東西只有犯人被斬首之前才會穿啊！」

盡管在House of Worth有過以上的經(jīng)歷，但憑借不知疲倦的自信心，他還是堅持在24歲時就開始創(chuàng)建自己的品牌。他向母親借款，在Opéra后面的Rue Auber開了他的第一家店。結(jié)果他證明了自己，自信引領(lǐng)年輕的他走上了光明大道，在他的導(dǎo)師Doucet的推薦下，不少前衛(wèi)的女伶均穿上了POIRET，他品牌的名聲也開始水漲船高。

A selection of dresses inspired by Paul Poiret, Pre 1920s, collection at MET

賞識他的品牌給了他更大的空間去放飛自我。他大膽地開拓了許多時尚史上的第一例，甚至可以說當今時尚界的模樣仍有他當時組裝起來的影子在。首先，與許多前衛(wèi)設(shè)計師一樣，他舍棄了緊身束衣，創(chuàng)造出新形狀的衣式，推動了解放女性身體的流行。任何一件他當時設(shè)計的衣服，都可用作20世紀頭十年的時尚剪影的參考。

Poiret Designs with first Couture trousers, Pantalons

他做出了高定界的第一條褲子，用作穿在他標志性的燈罩裙下的重要配角；他選擇給他的衣服命名，而非慣用冷冰冰的號碼，令它們更有故事性；他是第一個在中歐和美洲帶著衣服巡回銷售的人，成了國際時裝界展覽會的前身。他率先提出時裝版權(quán)的理念，為對抗盜版，反行其道大量復(fù)制自己的高定服；做出了新的時尚產(chǎn)業(yè)鏈的雛形。

A selection of perfume by Paul Poiret under the brand Rosine

他亦起草了第一個時尚帝國的概念，將品牌的影響力蔓延到衣服以外的領(lǐng)域。波瓦雷以了解女性的需求而聞名，所以生活上各種需求都可以被POIRET品牌對應(yīng)到，由世上第一瓶服裝設(shè)計師推出的香水，到織品，家具，地毯，食用器皿等，都可以在他旗下找到。

A selection of interior by Paul Poiret under the brand Martine

另不得不提，他給予與他合作的的年輕藝術(shù)家的自由度，間接促成了時尚攝影的誕生。當時事業(yè)還在萌芽階段的插畫師和攝影師Man Ray，Edward Steichen，Georges Lepape，Paul Iribe等曾與他合作過。他們提出了一種現(xiàn)代的藝術(shù)的方式，用照片的氣氛來展示服裝，而非像以往一樣，往往是務(wù)求最清楚的帶著商業(yè)主義的服裝展示圖。以往的插圖縱然優(yōu)美，但相對之下卻變得庸俗而無趣。他常常說他把衣服當作藝術(shù)品般看待：「一件衣服就該像一幅好的人像畫——是一種精神狀態(tài)的表達，有一些會歌頒出生活的歡快，也有一些會預(yù)示著悲慘的結(jié)局?！?/p>

Paul Poiret dresses photographed by Edward Steichen, 1911, Considered the first Fashion Photography

(left) Paul Poiret shoot by Man Ray, 1922; (right) Paul Poiret campaign test by Georges Lepape, 1926

在公在私，談到這里，我們必須要帶出Denise。她是波瓦雷青梅竹馬的妻子，繆斯，模特，品牌藝術(shù)總監(jiān)，以及后來，他少數(shù)留于后世的作品們的保管人。 Denise被后來的歷史學(xué)家稱為“啟發(fā)了本世紀輪廓的女性”。擁有俊秀，略為男性化的外表和纖細身材的她，是新自由女性“La gar?onne” 的理想化身。

Denise Poiret, in Paul Poiret

作為一個在時尚界享有盛譽，又那么招搖的人，他選擇與他的青梅竹馬結(jié)婚似乎反映了波瓦雷更感性的一面。他們的婚姻持續(xù)了23年，并且共同養(yǎng)育了五個可愛非常的孩子。他對孩子的愛也在他的品牌帝國中有間接的投放——比如說他的香水品牌被命名為“Rosine”，借用了他大女兒的名字；而他設(shè)立的旨在培養(yǎng)具有藝術(shù)才能的工人階級女孩的工匠培訓(xùn)學(xué)校以及家具工場，則被冠名他二女兒的名字＂Martine＂。這些他沒有公開展示的生活片段，似乎反映了波瓦雷更柔和親切的一面。

Paul and Denise Poiret with their young family

話雖如此，但波瓦雷偶爾在外提到Denise這時候，還是常常口不擇言，讓人不太清楚哪一個才是他真實的感受。他曾說過：「（Denise）她極度的樸素無華，所有那些敬佩她，崇拜她風格的人，若有看過我當初找到她的時候的狀態(tài)，一定側(cè)眼都不會看她?！够颉甘俏夷且浑p設(shè)計師的眼睛，看到了她隱藏的美。」之類妄自尊大的發(fā)言。然而，偶爾他也會突發(fā)奇想地表達妻子對他的重要性：「我的妻子是我所有作品的靈感來源；她是我所有理想的表達?！顾麑ε渑加羞@種混合的喜惡感，又不忘毫保留地展現(xiàn)他自我中心的一面，小孩子氣的樣子甚是滑稽。長久下來，經(jīng)過一連串的事件后，在1928年，這對鬧得很不愉快的夫婦離婚了。他倆在二十世紀初的巴黎時裝界占據(jù)了十多年的主導(dǎo)地位。

Paul and Denise Poiret working together

除了作為潮流先鋒，這對夫婦亦以舉辦各種豪華宴會而聞名。最著名的莫過于在他們的＂一千零二夜＂晚宴。由晚宴的名字可知道，主題是幻想中比一千零一夜更奢華的一夜。為了慶祝與推廣他的香水品牌的推出，他們把一個18世紀法式莊園變成了一個充滿幻想的異國情調(diào)叢林，300位賓客喝著不停添加的香檳(最后差不多喝了900升），鸚鵡和猴子在灌木叢中叫囂著，各種精靈打扮的侍應(yīng)們穿梭在同樣盛裝打扮的來賓中，促請賓客品嘗各種異國美食。波瓦雷與Denise在晚宴上扮演了蘇丹和妃子，結(jié)合他為此晚宴設(shè)計的服裝，上演了各種精采的戲碼。他們的浪漫派對不失為Belle époque美好時代上流生活的甜美無憂的象征。

Paul and Denise Poiret as Sudan and Concubine at their "Thousand and second night Party", 1911

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是波瓦雷人生轉(zhuǎn)折點的開始，他再度被征召于軍隊服役。戰(zhàn)后回到巴黎時，他的品牌已是瀕臨破產(chǎn)的狀態(tài)。畢竟經(jīng)過一次世界大戰(zhàn)后，社會及其思考方式已經(jīng)倒轉(zhuǎn)、被重新設(shè)定；波瓦雷標志性輪廓和設(shè)計成了一種老套的象征，一種公眾渴望拋棄的，過時的迂腐。為了重振品牌，波瓦雷盡其所能，甚至決定將他的業(yè)務(wù)權(quán)利出售給一群金主去解決他的財困。然而他以一貫風格打造的的新店被訪客們形容為“就像糖果店一樣過于豐富毫無營養(yǎng)”。

Paul Poiret's designs in the late 1920s

更雪上加霜的是，他的兩個心愛的女兒，Rosine和Martine，就是那兩個他借用了名字去打造品牌的女兒，不幸在這些日子因疾病相繼去世。他于1925年投擲了自己的最后一筆現(xiàn)金，在塞納河畔舉行了一個跟以往一樣奢華的晚宴派對，以為可以借此一下把他的品牌再度提升至流行的最前端，但可惜事與愿違，而且他的財務(wù)狀況從此再沒恢復(fù)過。但他堅持不跟隨時代去更改自己的審美，拒絕將自己的作品與著重功能理性的戰(zhàn)后流行結(jié)合。他的樂觀和自信曾使他飛黃騰達，但此個性組合亦同樣也使他日暮途窮。

Paul Poiret's party set up by the Seine River, 1925

如果說波瓦雷是時尚史上最大膽的創(chuàng)新者和成功的自我推銷者之一，他也是受其害最嚴重的犧牲者。在長期缺乏商業(yè)伙伴的支持下，他的品牌日漸委靡。他和Chanel的在時裝瑣事在史上很有名，互相Diss(他輸?shù)煤軕K)的小插曲也發(fā)生在這段時期：

「夫人，你在為誰悼念？」

他對穿著對他來說很無聊，而她最喜歡的Chanel經(jīng)典黑色說，

「在悼念你啊，先生?！顾⑿卮稹?/p>

他的時代，就如以上所說，已一去不復(fù)返。1929年，他的品牌正式被出售，賣不出去的衣服像破布般，以量重的方式清貨。他的朋友們給他湊了4萬法郎想要協(xié)助他渡過難關(guān)，但據(jù)說波瓦雷一下子就將都錢用在購買當時最尖端科技的望遠鏡、冰箱以及年份很好的Cru香檳酒上。

Paul Poiret behind a bearded mask at his effigy, around 1935, Getty Images

之后他輾轉(zhuǎn)為生計打過不少零工，在寫自傳 "The King of Fashion" 的同時, 他在百貨公司為家庭主婦們設(shè)計過服裝、在酒吧過當調(diào)酒師丶在街上替畫人像素描等。還有曾經(jīng)報道說，在二戰(zhàn)期間，至少有一段時間，他穿上自己用沙灘袍改造的西裝，乞求陌生人在咖啡館支付他食物和飲料費。然而在這些看似落泊潦倒的時候，與當時的他有交流的人憶起道，他還是每每仍堅信著在不久以后他可以爬回去時尚圏的頂端。

當波瓦雷于1944年在德軍占領(lǐng)的巴黎去世時，他的傳奇早就被世俗遺忘。而他簡單的后事也只有當年受過他啟蒙照顧的Elsa Schiperilli 去支付處理。曾經(jīng)有人說，波瓦雷有多少狂熱擁護者就有多少敵人，到他生涯的最后，似乎兩者已都消失無蹤。  

波瓦雷的一直都以制作鑒賞用藝術(shù)品般，以一個男性的裝飾欣賞角度在做POIRET品牌的衣服。而在女性主導(dǎo)的新POIRET里，根據(jù)品牌官網(wǎng)的預(yù)告，早已聲明該品牌的焦點可能會轉(zhuǎn)移到布料的立體裁剪技巧（取自波瓦雷為木娃娃做禮服的根源）與解放女性的束縛上（取自波瓦雷棄用束身衣的概念），似乎會以高技巧做出的舒適度作為主調(diào)。隨著一陣陣近年如Schiaparelli, Courrèges，Hardy Aimes等歷史品牌的復(fù)興嘗試也未見巨大成果，讓我們引頸以待，看看波瓦雷會不會如愿，讓POIRET再一次在時尚界引領(lǐng)風云，縱然他的品牌可能再也不符合他的審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