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沒啃下人名堪比記憶比賽的《百年孤獨》全文，你也一定聽過那個文學史上著名的開頭——

“多年以后，面對行刑隊，奧雷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將會回想起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p>

這個充滿魔力的句子是這本小說的獨特語法。在《百年孤獨》中，重要的不是精巧的譬喻，而是馬爾克斯用文字構(gòu)建起的時空穿梭般的閱讀體驗。他用文字撕開一個深邃的蟲洞，我們跟隨著奧雷里亞諾上校、在他遙遠的童年時光和無數(shù)個動蕩的人生時刻之間來回穿梭。

它能帶來如電影般立體的感受，又有僅限于文字的細膩和想象。我從未想到文字可以擁有如此巨大的力量，仿佛給了歲月一記重拳，在傷痛和記憶即將退潮的時候大聲嘶喊：不要忘記！

原著在前，這大概也是Netflix劇版《百年孤獨》開播后，人們的評論會如此兩極分化的原因。

打開豆瓣，熱度最高的評論便是令人忍俊不禁的戲謔：“多年以后，面對鋪天蓋地的爭議，網(wǎng)飛高層們將會想起買下《百年孤獨》版權(quán)的那個遙遠的下午?！?/p>

這無疑是一次地獄級難度的改編。單看畫面質(zhì)感，完全能感受到劇組的用心和投入。開篇那爬滿螞蟻和蛛網(wǎng)的座椅、倚著大樹的偌大院子，便瞬間將我拉回馬孔多的午后。但若要深入看角色、結(jié)構(gòu)，則是各有評說。要細細講來，也不是這篇開頭能承載的體量了。

那么，先把劇版成功與否擱置一邊，至少我們可以借這個機會重溫那段魔幻現(xiàn)實的記憶。既然已經(jīng)打開了小鎮(zhèn)的大門，不妨來到奧雷里亞諾上校家的大樹下，聽聽他的故事吧。

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付了錢，把手放在冰塊上，就這樣停了好幾分鐘，心中充滿了體驗神秘的恐懼和喜悅。他無法用語言表達，又另付了十個里亞爾，讓兒子們也體驗一下這神奇的感覺。小何塞·阿爾卡蒂奧不肯摸，奧雷里亞諾卻上前一步，把手放上去又立刻縮了回來。

“它在燒?！?/p>

——《百年孤獨》

家里充滿愛情的氣息。奧雷里亞諾寄情于無頭無尾的詩行。他把詩句寫在梅爾基亞德斯送他的粗糙羊皮紙上，寫在浴室的墻壁上，寫在自己的手臂上，而所有詩句中都有蕾梅黛絲幻化的身影：蕾梅黛絲在下午兩點令人昏昏欲睡的空氣中，蕾梅黛絲在玫瑰無聲的呼吸中，蕾梅黛絲在蠹蟲如沙漏般的暗地蛀蝕中，蕾梅黛絲在清晨面包的熱氣中，蕾梅黛絲無所不在，蕾梅黛絲無時或缺。

——《百年孤獨》

麗貝卡絕望得發(fā)瘋，半夜爬起來，自戕般饑渴地吞下一把把花園里的泥土。她又痛苦又憤怒地哭泣，咀嚼著柔軟的蚯蚓，咬碎蝸牛的硬殼崩裂牙齒，又嘔吐直到天亮。她陷入一種迷狂的衰弱狀態(tài)，失去意識，在毫不知恥的囈語中吐露心聲。

——《百年孤獨》

幾個月后，面對行刑隊，阿爾卡蒂奧將會回想起此時發(fā)生的一切：教室里迷離的腳步聲，板凳的磕絆聲，最后是黑暗中的軀體以及另一顆心臟的搏動引起的空氣悸動。

——《百年孤獨》

在生命的最后兩個小時里，他無法理解為什么自童年時代起一直折磨他的恐懼感消失了。他無動于衷地聽著冗長的指控，甚至沒想去展現(xiàn)自己剛剛獲得的勇氣。他想著烏爾蘇拉，她這會兒應(yīng)該和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在栗樹下喝咖啡。他想著八個月大的女兒還沒有名字，想著即將在八月出生的孩子。他想著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昨天晚上他還給她留了一頭鹿腌起來準備星期六中午吃；他想念她披散在肩頭的發(fā)絲和她仿佛出自人工的睫毛。他想著他的親人，并無感傷，只是在嚴格盤點過往時發(fā)現(xiàn)，實際上自己是多么熱愛那些曾經(jīng)恨得最深的人。

——《百年孤獨》

當行刑隊瞄準他的時候，怒氣凝成黏稠苦澀的東西，麻痹了他的舌頭又迫使他閉上眼睛。那一瞬間晨曦的銀白色光芒隱沒，他又看見了小時候穿著短褲系著領(lǐng)結(jié)的自己，看見了父親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帶他走進帳篷見到了冰塊。

——《百年孤獨》

一道血線從門下涌出，穿過客廳，流到街上，沿著起伏不平的便道徑直向前，經(jīng)臺階下行，爬上路欄，繞過土耳其人大街，右拐又左拐，九十度轉(zhuǎn)向直奔布恩迪亞家，從緊閉的大門下面潛入，緊貼墻邊穿過客廳以免弄臟地毯，經(jīng)過另一個房間，劃出一道大弧線繞開餐桌，沿秋海棠長廊繼續(xù)前行，無聲無息地從正給奧雷里亞諾·何塞上算術(shù)課的阿瑪蘭妲的椅子下經(jīng)過而沒被察覺，鉆進谷倉，最后出現(xiàn)在廚房，烏爾蘇拉在那里正準備打上三十六個雞蛋做面包。

“圣母在上！”烏爾蘇拉喊了起來。

——《百年孤獨》

她辛苦多年忍受折磨好不容易贏得的孤獨特權(quán)，絕不肯用來換取一個被虛假迷人的憐憫打擾的晚年。

——《百年孤獨》

她歲月的航船正在繞過盛年的最后一個岬角，但在臥室的幽暗中她卻顯出從未有過的狂熱，激烈的反抗也從未顯得這樣富于挑戰(zhàn)?！澳闶穷^野獸?！笔芩繁频陌斕m妲說，“不能對一個可憐的姑媽干這種事，除非有教皇的特許?！眾W雷里亞諾·何塞答應(yīng)去羅馬，答應(yīng)膝行整個歐洲去親吻教皇的鞋子，只要她肯放下懸著的吊橋。

——《百年孤獨》

馬孔多滿目瘡痍。街巷間的泥潭中殘留著破爛家具，被紅色百合覆蓋的動物骨架，都是外來人潮留下的最后遺物，他們一擁而至又一哄而散。香蕉熱潮期間匆忙蓋起的房子都已廢棄。香蕉公司撤走了一切設(shè)施。當初電網(wǎng)包圍的城市只剩下一地瓦礫。那些木屋，那些午后常有輕松牌戲的清涼露臺，都被颶風刮走，仿佛是多年后馬孔多必將從世間被抹去的預(yù)演。

——《百年孤獨》

兩具尸體被放進同樣的棺材，他們在死亡中重新變得酷似，就像童年時一樣。

——《百年孤獨》

冬夜，湯鍋在爐上沸滾，他卻在懷念書店后堂的悶熱，烈日照在蒙塵的巴旦杏樹上的嗡響，午休的昏懨中響起的火車汽笛，正如他在馬孔多時懷念冬天爐上的熱湯，咖啡小販的叫賣，以及春天里疾飛的云雀。兩種懷念如同雙鏡對立，他夾在其間不知所措，無法再保持高妙的超脫，最后甚至勸說他們?nèi)茧x開馬孔多，忘掉他傳授的一切世道人心知識，讓賀拉斯見鬼去，還說不論在什么地方都要記住，過去都是假的，回憶沒有歸路，春天總是一去不返，最瘋狂執(zhí)著的愛情也終究是過眼云煙。

——《百年孤獨》

他從路經(jīng)的車站寄來明信片，興高采烈地描述車窗外瞬間閃過的世間萬象，仿佛將一首飛逝的長詩撕成碎片向著遺忘之鄉(xiāng)一路拋灑。

——《百年孤獨》

“他出什么事啦？”

“沒什么，”佩德羅·維卡里奧回答說，“我們只是在找他，想要殺了他。”

這句回答太過自然，教她簡直無法相信。但是，她留意到兄弟倆帶著兩把屠刀，裹在破布里。

——《一樁事先張揚的謀殺案》

被退婚后的生活就像單身時一樣乏味，她常跟女友們一起用機器繡花，就像從前疊紙鳥、用碎布做郁金香一樣，不過等母親就寢后，她就躲到房間里寫那些毫無指望的信，直到天亮。她變得頭腦清醒，自信篤定，不僅成了自己意志的主人，還重新變成只屬于他一個人的處女。除了自己，她不再承認任何權(quán)威，除了自己的癡念，她不再受任何他物驅(qū)遣。

——《一樁事先張揚的謀殺案》

許多年里，我們無法談?wù)撈渌虑椤Ｊ芫€性習慣支配的日常行為，如今卻突然圍繞著同一件令人憂心的事運轉(zhuǎn)起來。拂曉前的雞鳴敦促我們?nèi)ナ崂順?gòu)成這樁荒誕事件的一連串巧合。誠然，我們這樣做并不是由于渴望解開謎團，而是因為如果不能確知命運指派給我們怎樣的角色和使命，我們就無法繼續(xù)活下去。

——《一樁事先張揚的謀殺案》

頁邊的所有旁注看上去都像是蘸著血寫成的，不止是因為墨水顏色的緣故。命運偶然呈現(xiàn)在他眼前的迷局令他困擾不已，因此預(yù)審報告里多次出現(xiàn)了抒情筆調(diào)的文字，偏離了他本該堅守的嚴謹?shù)穆殬I(yè)態(tài)度。尤其是生活竟然動用了這么多連文學都避諱使用的巧合，毫無阻礙地最終鑄成這樁事先張揚的兇殺案，這讓他感到無論如何都不合情理。

——《一樁事先張揚的謀殺案》

于是兄弟兩人繼續(xù)把他抵在門上，輕而易舉地輪流將刀捅進他的身體。他們發(fā)現(xiàn)恐懼的另一端是一片耀眼的靜水，他們像是在水中浮游。他們聽不見整個小鎮(zhèn)的嘶喊，看不見所有人正因他們的罪行而瑟瑟顫抖?！拔腋杏X像在騎馬飛奔?！卑筒_·維卡里奧說。

——《一樁事先張揚的謀殺案》

已是十月。他已經(jīng)度過了太多這樣的清晨，可對他來說，這天的清晨還是一樣難挨。自上次內(nèi)戰(zhàn)結(jié)束以來過了五十六年了，上校唯一做過的事情就是等待，而等到的東西屈指可數(shù)，十月算是其中之一。

——《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p>

對我們這種習慣了偷人家院子里的芒果、在瓜卡馬亞勒熱得冒火的大街上用磚頭砸狗的孩子來說，真的無法想象有比這種王子一般的生活更殘忍的折磨。

——《福爾貝斯太太的快樂夏日》

但其中一個朋友的話卻如當頭棒喝，讓我意識到，對我來說，節(jié)日已經(jīng)結(jié)束。“你是唯一不能走的人?！彼f。直到這時我才明白，死亡就是再也不能跟朋友們在一起。

——《夢中的歡快葬禮和十二個異鄉(xiāng)故事》

她走了，連一聲再見都沒有，更沒有哪怕是半句感謝，感謝我為了我們的快樂夜晚付出了那么多，就這樣消失在紐約亞馬孫雨林一樣密集的高樓大廈間的陽光之中。

——《睡美人航班》

“這次會愛多久？”他問。她用維尼修斯·德莫賴斯的一句詩回答他：“愛情在持續(xù)的時候是永恒的。”

——《“我只是來打個電話”》

不可避免，苦杏仁的氣味總是讓他想起愛情受阻后的命運。

——《霍亂時期的愛情》

“趁年輕，好好利用這個機會，盡力去嘗遍所有痛苦，”她對兒子說，“這種事可不是一輩子什么時候都會遇到的?！?/p>

——《霍亂時期的愛情》

我很掃興，問他海的那邊有什么。

他毫不猶豫地回答：“海沒有那邊?！?/p>

——《活著為了講述》

唯一鐵板釘釘?shù)氖?，他們卷走了一切：錢、十二月的清風、切面包的餐刀、午后三點的驚雷、茉莉花香和愛。只留下灰頭土臉的巴旦杏樹、耀眼的街道、木頭房子、生銹的鋅皮屋頂，以及被回憶擊垮、沉默寡言的人。

——《活著為了講述》

她就這樣看著他，直到切完了洋蔥，直到什么也看不見了，因為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她生活中的累贅，而變成了海平面上一個令人遐想的點。

——《巨翅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