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比爾·波特

1991年春，我完成了《空谷幽蘭》的寫作。幾個月之后，我們夫婦決定把兩個孩子送回美國。兩個孩子會說漢語，卻不會說英語。在中國臺灣的外國人，有錢的都把孩子送到臺北美國學(xué)校，在那里可以學(xué)習(xí)英語，可我們負擔不起那所學(xué)校昂貴的學(xué)費。  

在臺灣住了20年后，我對于什么時候回美國并沒有很確定的想法。畢竟拖家?guī)Э诘?，往返費用很高。我更想做的，其實是另外一件事，當然它也需要錢，可我當時正缺錢呢。于是我給我的朋友王文洋先生打了電話。我第一次見到他，是我在電臺做節(jié)目采訪，當時他是“南亞塑料”的老板。當時我問他是否看過電影《畢業(yè)生》。在這部影片中，達斯汀·霍夫曼遇見一位商人，他想給達斯汀一些忠告，關(guān)于走向社會的大學(xué)畢業(yè)生需要懂得哪些事。他說：“孩子，我只想告訴你一個詞—塑膠業(yè)。孩子你記住，塑膠業(yè)。”然后我問王文洋，如今他想告訴大學(xué)畢業(yè)生的是什么？他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想告訴他們的是—循道。”此話一出，我們馬上就成了朋友。  

事實上，我1989年的首次中國大陸之旅，正是王先生提供的資助。我那次是去尋找當代的中國隱士。這次我告訴他，我們夫婦準備把孩子送回美國，然后我想再去中國大陸做一次旅行，可是我們?nèi)胰ッ绹?，我就沒錢去中國大陸了。他問我這次去中國大陸準備做什么，我說準備沿著黃河走，從入?？谝恢弊叩剿脑搭^。五千年前，中華文明起源于黃河流域，此后一直到宋朝，那一帶都是中國文化的中心地帶，持續(xù)了四千年。我告訴他，我要走遍整個黃河流域，更多地了解成就了如此偉大文明的事件、人物和景觀。  

王文洋是個喜歡當場拍板的人。他說他欣賞這個想法，問我這樣一次旅行需要多少錢。我說了數(shù)額。他說下午就可以去他辦公室取錢，現(xiàn)金或者旅行支票都行。于是我當天就把錢取了回來。需要這筆資助的首要原因是我兩年沒工作了。我曾在臺灣的一家英語電臺工作了5年，1989年從那里辭職，去中國大陸尋找隱士，我想知道當代中國是否還有像寒山一樣的隱士—我曾經(jīng)翻譯過寒山的詩。從中國大陸回到臺灣后，我花了近兩年的時間，把我的旅行見聞寫成了一本書，這就是《空谷幽蘭》。  

這兩年時間，我把大部分積蓄都花完了。因此當妻子和我決定回美國時，我們除了機票錢，已經(jīng)一無所有，夢想中的黃河之旅自然也無法成行。王先生的資助讓我高興極了，我把這一消息遍告我的朋友們。沒過多久，我在電臺的前雇主也聽到了這個消息。他告訴我，他已經(jīng)受聘在香港開辦了一家叫“新城采訊”的新電臺，并說我的這次旅行也許可以成為一個不錯的電臺系列節(jié)目。而且他說如果公眾喜歡這個節(jié)目，我們可以繼續(xù)做，我可以到想去的任何地方旅行。后來我們就這么干了。從1991年的3月中旬至5月底，我完成了這次黃河之旅，然后用了一個夏季的時間做了240期有關(guān)這次旅行的電臺節(jié)目，每期兩分鐘。這個節(jié)目非常成功，我隨后又做了中國西南地區(qū)的山岳之旅，然后是絲綢之路，再然后是江南的人文之旅。我在中國各地旅行，并把這些旅行經(jīng)歷做成電臺節(jié)目，總共花了兩年時間。  

兩年之后，我不僅有錢回美國，而且還在西雅圖附近的一個鎮(zhèn)上買了套房子，付了首期房款。從此我就住在那里，算起來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快20年了。出乎意料的是，那些為我賺了一套房子的電臺節(jié)目，多年以后竟然再次發(fā)揮了作用。去年在北京，《空谷幽蘭》的出版人問我是否還有讀者可能感興趣的素材。我就想到了以前的那些電臺節(jié)目，于是與出版人一拍即合。我回到家，像多年前一樣，又用了一個夏季的時間，把原先的240期電臺節(jié)目改寫成了這本書，取名為《黃河之旅》。  

在改寫的過程中，我仿佛又回到了20年前，在那些日子里，我一個人行走在黃河兩岸，行走在中華文明的腹地。黃河水奔流不息，五千年的中華文明綿延不絕。如果黃河斷流了，中華文明也就危險了。幸好黃河水過去奔流不息，現(xiàn)在仍然奔流不息。就讓我們一道感受一番永遠奔流不息的黃河之水、永遠綿延不絕的中華文明，也感受一番我永遠不能忘懷的那些日日夜夜吧。 

走出嶗山仙境，我回到青島市區(qū)，上了火車站前的一輛中巴。這些中巴只要客滿，隨時可以開車。我是第一個上車的，選了個駕駛臺邊的單人座。但后來我發(fā)現(xiàn)這個位置真有點潛在的危險。 

選擇它只是因為我喜歡看車前方的道路。20分鐘后，中巴滿了，向煙臺駛?cè)?，走的是一條新高速，穿過山東半島。盡管這條高速路才修了一半，我們還是開得飛快，即便是在未完工的路面上，司機都不帶減速的。半路上太陽下山了，路面越來越暗，但司機一直不開前燈。我問司機這是為什么，他回答說燈壞了，然后從雜物箱里取出一只手電，固定在擋風(fēng)玻璃前，照著前面的路。手電？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我想他這樣做，只是為了安撫我的擔憂，實際上那手電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在這種狀況下，司機還與前面的大卡車玩起了追車游戲，似乎覺得與前面的大卡車咬得越緊越好。一輛大卡車跑了，眼看著追不上，他就等下一輛大卡車上來，再把它咬住。我為什么要選擇坐在他旁邊？！ 

就這樣心驚膽戰(zhàn)地走了大約150公里后，我終于住進了“煙臺賓館”。但是禍不單行，中巴車上不爽的故事還有續(xù)集—賓館的服務(wù)員把我的簽字和護照上的進行比對，發(fā)現(xiàn)有點不一致。這真新鮮！于是我不得不把我從上海到青島再到這兒的行程都交代了一遍，我告訴他我剛從青島過來，他才總算點了點頭。 

煙臺賓館坐落在海灘的西端，后面是一座小山，這座小山上原來有一座烽火臺，“煙臺”這個名字的來歷，就是因了這座小山—在中文里，“煙臺”有烽火臺的意思。現(xiàn)在，小山頂上的那座烽火臺，早已被一座燈塔所取代，但“煙臺”這個名字卻長久地保留了下來。 

在這座小山上還保留著英、美兩國領(lǐng)事館的遺址，這是鴉片戰(zhàn)爭的殘跡。1858年，作為鴉片戰(zhàn)爭的苦果，中國人簽署了一項條約，許可外國勢力在一些口岸設(shè)立租界，例如上海、青島、煙臺等。外國人把煙臺誤稱為芝罘，而實際上，芝罘只是煙臺港一帶一個城區(qū)的名字。那時煙臺還不是一個通商口岸，它除了一個海港外，別無所有，而且根本沒有防波堤。一到冬天，北風(fēng)吹浪，船上和岸上的貨物都很危險。直到1916年，這里才建起了第一道防波堤。 

外國人從船上卸下的是鴉片，至于裝船運走的是什么，《中國大百科全書》有這樣的記載：“除了每年運輸十萬苦力到西伯利亞之外，主要的貿(mào)易是豆腐、粉絲、花生和絲綢，另外，發(fā)網(wǎng)、花邊和水果的生意也不錯。這最后一項要感謝倪維思牧師，是他將外國的水果嫁接到中國，并教會中國人培育它們。”煙臺從此以出產(chǎn)寒帶水果而聞名，包括蘋果和梨。 

煙臺的葡萄也很有名，不過那不都是用來當水果吃的。葡萄這種被古希臘人和古羅馬人看做上帝禮物的水果被倪維思牧師引入煙臺后不久，一個祖籍廣東的商人就開始用葡萄釀酒，時間是1892年。他很快就成功了，名下的張裕酒廠從此變成了煙臺這座城市最知名的企業(yè)。葡萄酒可是我的最愛，第二天一早，我就迫不及待地去看了這家酒廠的酒窖。那里滿是清一色的大橡木桶，它們是一百年前酒廠的創(chuàng)始人從法國引進 的。然后我參觀了裝瓶車間。廠家為了表示歡迎，還開了五六瓶酒款待我?？ū緝?nèi)和雷司令的味道不錯，但馬斯喀特和苦艾酒太甜了，就連我這樣的葡萄酒鬼也畏縮不前。不過，臨走時我忍不住買了一瓶四十年的白蘭地。 

上午10點，我在煙臺的行程就此結(jié)束。收拾好行李，我上了一輛開往蓬萊的巴士。蓬萊在煙臺以西70公里處。這是一輛標準的高速大巴，盡管它與之前那輛中巴大不相同，但它還是給我?guī)砹艘欢纹娈惖穆贸蹋瑢Υ宋抑荒芨嬖V自己：一定要淡定再淡定。這輛大巴在半路被警察攔下，所有的乘客被告之要檢查身份證和行李，包括車頂?shù)男欣?。一路上這樣的停車檢查我們一共經(jīng)歷了3次。原來，就在我品嘗馳名中外的煙臺葡萄酒時，3個人進了當?shù)氐囊患毅y行，打死了兩個出納。謝天謝地，我們總算沒有被第4次攔下。中午剛過，大巴終于到達了蓬萊。 

在中國一提起蓬萊，有些人會搖頭感嘆，另一些人則會凝視遠方。原因就在于，中國古時候的蓬萊不是現(xiàn)在地理意義上的蓬萊，而是中國神話傳說中描述的一座島嶼，它也不是普通的島嶼，而是仙人住的地方。據(jù)說，這個“仙人居”曾多次出現(xiàn)在山東近海，可望而不可即，許多漁民和航海者曾經(jīng)偶爾瞥見過它，但一靠近，它就不見了。據(jù)說現(xiàn)在這座仙島仍然會不時地在渤海上隱現(xiàn)。 

我在蓬萊市里唯一一家看起來還不錯的酒店里住下，離這家酒店大約十個街區(qū)就是蓬萊港碼頭。我把行李安頓好之后，就步行來到碼頭，登上了海岬的蓬萊閣，觀賞新近建成的島嶼景觀。蓬萊閣坐落在一處懸崖上，從那里可以眺望蓬萊港和渤海。它是中國最著名的樓閣，但現(xiàn)在卻變成了道教各路神仙的祠堂大雜燴。在蓬萊閣頂，山東省電視臺安裝了一臺攝像機，隨時準備拍攝那傳說中可遇不可求的仙島。 

仙島當然也沒有在我登上蓬萊閣的時候出現(xiàn)，于是我?guī)е唤z失望返回了碼頭。曾經(jīng)有一群道士正是從這個碼頭出發(fā)，渡過渤海，抵達了極樂之島，他們被稱做“八仙”。海灘邊，有人用膠合板畫了八仙像，領(lǐng)頭的是拿扇子的漢鐘離和背著劍的呂洞賓，還有持鐵拐杖的鐵拐李、滿頭白發(fā)的張果老、可愛的何仙姑、皇親國戚曹國舅、提著花籃的奶油小生藍采和、唐朝詩人韓愈會吹笛子的侄孫韓湘子。但畫中人韓湘子的頭的部分已然不知去向，于是我走到畫板后面，用我的頭代替他的頭，并請人拍了照。啊，蓬萊！就讓我代替韓湘子，來分享他的仙人同伴的友情和奇遇吧。 

從古城臨淄一路向北，就能抵達黃河三角洲。臨淄博物館的一位保安幫我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我告訴司機去黃河入?？冢f自己從未去過，而且這個時間去就意味著得在外面過夜，便猶猶豫豫地不想走。但這時路上除了卡車和拖拉機再無別的出租車經(jīng)過，因此我除了堅持要他走之外，別無選擇。我們談了半個小時，最后司機同意了，條件是帶上他的女友，并由我支付他們的房費。 

黃河入?？诘奈恢靡恢痹谧兓?。在史前時代，要偏北得多，甚至到了北京南郊。而歷史上有幾次，又南移到了上海附近。另外，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中，為了阻止入侵的日軍和共產(chǎn)黨的支持者，蔣介石炸毀了黃河的堤壩，致使黃河改道，并從山東半島的南邊流入大海。除此之外，黃河的入海口就沒有大的變動，而我現(xiàn)在就是要去那里。 

從臨淄往北80公里，就到了東營市。40年前，黃河三角洲是中國人煙最稀少的地區(qū)之一，除了灘涂和沼澤，一無所有。東營這座城市也因其所處的地理位置而籍籍無名。自從1960年這里發(fā)現(xiàn)了石油之后，東營市就成了勝利油田的運營基地。響應(yīng)“我為人民采石油”的號召聚集到這里的人們成為了開發(fā)東營的先驅(qū)者，當時的各種宣傳讓他們對這個陽光明媚的地方充滿希望。當然，這里也是資產(chǎn)階級分子們接受再教育的大好去處。到如今，只是30年光景，東營的人口已從原來的幾千猛增到了30萬。 

值得慶幸的是，東營并沒有對像我這樣的外國人關(guān)上大門，只是要求我在東營公安局外事處登記，以獲得必要的許可。我去公安局的時候，主事的警官告訴我，東營還是《孫子兵法》的作者孫武的故鄉(xiāng)。只是所有的遺跡都蕩然無存了—沒有故居，沒有墓冢，也找不到他第一次向鬼谷子學(xué)習(xí)兵法的地點。我向這位警官表達了感謝之情，感謝他的許可證和有關(guān)孫子的信息，然后走向“勝利賓館”，這是東營唯一的一家涉外賓館，地方很大，通風(fēng)很好。不過第二天一大早，急著趕路的我們就退房上路了。 

在驅(qū)車去海邊的路上，我逐漸意識到，從這里到達黃河入?？谝任以瓉眍A(yù)想的困難得多。我們沿途遇到的人，沒有一個真正去過，不過他們眾口一詞地說從東營北邊過去是最佳路線，于是我們便一路向北駛?cè)?。路上有一座橫跨黃河的大橋，橋頭懸掛著巨幅標語，上書“黃河第一橋”。車行到橋中間，我叫司機把車停下來，拍了幾張照片。橋上車很少，一兩分鐘才來一輛。此時，司機也下了車，我倆一起凝視著腳下的黃河，它寬約500米，水色如同巧克力牛奶一般。 

過了橋之后，由于路況復(fù)雜，我們不得不反復(fù)停車、問路，問了大約有十來次。盡管成效不明顯，但我們?nèi)匀粓猿植恍?，或者說司機是被我逼成這樣的。我們花了4個小時，跑了100多公里，什么路都跑過，車輪上沾滿了泥。最后，我們不得不開進一片灘涂，停了下來。這里有大量的灘涂，都是黃河每年沖積而下的泥沙形成的，自1855年這里成為黃河入?？谄?，附近的陸地就在以每年57平方公里的速度增長著。幸運的是，我突然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我們所在的這片灘涂正好是隔開黃河和渤海的最后一片灘涂。 

我向黃河口走去，除了一片高高的干草之外，灘涂上一絲新綠都沒有。但我驚奇地發(fā)現(xiàn)，在這里我不是唯一的人 類，還有幾隊工人在操作水泵和軟管。我走過去問他們在做什么，工頭解釋說他們是在把淤泥化在濁水里，然后把水再泵回黃河。他們在附近搭了帳篷，輪班干、連軸轉(zhuǎn)，一天24小時、一年365天不停歇。工頭說，這活永遠也干不完，目的在于防止黃河淤塞和洪水泛濫。 

其實，過去黃河口附近鬧洪水，并不會引起恐慌，人們都習(xí)以為常了，完全由著黃河?xùn)|走西突，直至找到一個新的入海口。事實上，這也是最近1萬年來華北的地貌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的原因。黃河就像一把搖擺的消防水槍，忽南忽北，涂抹著這片曾經(jīng)是大洋的土地。但是，隨著勝利油田的建成，黃河口的穩(wěn)定成為了一個必要條件，因為對于油井來說咸水和污泥有巨大的破壞作用。 

那個工頭還告訴我，每到冬天，空軍會出動轟炸機炸破黃河某些河段的冰面，防止冰凍導(dǎo)致河水流不出去。不過總的來說，黃河的水溫還是高于冰點的。我謝過工頭，轉(zhuǎn)身向一二百米外黃河最后入海的地方跋涉而去。數(shù)百萬年來，黃河不斷地“倒沙子”，灘涂不斷地增長，我眺望渤海，感覺它忽然變小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我的腿出了點問題，一碰就痛。我決心戒掉自行車，至少在這趟黃河之旅接下來的行程中是不會再騎了。洗過熱水澡，我躺在床上休息，心想不到最后一分鐘，我是不會離開這個飯店的—腿痛得我?guī)缀醪荒軇訌?。但開封實在沒什么可看的了，是到了該走的時候了。 

吃罷午飯，我打車到長途汽車站，30分鐘后車開了，往西去河南省的省會鄭州。鄭州的東南西北四郊都設(shè)有長途汽車站，從開封到鄭州東郊，不到90分鐘，下了車必須換當?shù)毓蝗ナ欣铩Ｎ矣掷塾钟袀?，實在不想坐公交，就打車來到金水路?ldquo;鄭州飯店”，它緊挨著新建的“國際飯店”，但房費只有“國際飯店”的一半。這家飯店建于40年前，從外觀看，像是當年的中蘇合營企業(yè)。 

在房間里安頓好行李，我打開窗戶，俯瞰樓下的小花園，里面種滿了正在開花的櫻桃樹。我快速下樓，買來兩瓶啤酒、幾袋鍋巴，以及一根像熱狗一樣的臘腸。帶著這些，我邁出窗戶，來到一米寬的水泥平臺上（飯店大樓外沿設(shè)有一圈平臺），坐下來享受春天。樓下的花園里，三個小女孩在捉迷藏。每次經(jīng)過櫻桃樹，花瓣繽紛地落在她們的頭發(fā)上，她們便像小鳥一般地歡笑起來。當我喝完第二瓶啤酒的時候，落日殘霞將花園變成了“光明殿”。終于，看園子的人出現(xiàn)了，女孩們的游戲戛然而止，她們穿上外套背上書包連蹦帶跳地回家了，一路上笑聲依然不絕。即使是鄭州這樣晦暗沉悶的城市，依然有春天的腳步聲。 

鄭州這個城市，游客專程來的不多，順路來的不少。它北有北京，南有武漢，東有上海，西有西安，鄭州正好位于一個中點，它寬敞的水泥街道提醒人們，它本身也在中國的一流城市之列。鄭州的歷史可以上溯到四千年以前，古城遺址離我不遠，過幾個街區(qū)就到，那里還有一個小博物館，它將是我鄭州之行的第一站。 

第二天，我安步當車，不久就來到了古城遺址處，但博物館那天關(guān)門了，說是在重新裝修。事實上這對我說不上有多大損失，我更感興趣的，是另一座博物館，名叫“黃河博物館”。這座博物館就在省博物館對面的一條巷子里，而我在街上轉(zhuǎn)悠了半個小時，才誤打誤撞地走進了那條巷子。我之所以對這座博物 館如此感興趣，是因為它是中國唯一一座以黃河為主線的博物館。它有豐富的黃河資料， 其中一些音像展品尤其好。在那兒我遇到了副館長，他幫我修正了我接下來黃河之旅的行程，還介紹給我?guī)讉€值得一看的地方，其中包括一個奉祀黃河水神的神廟—嘉應(yīng)觀，俗稱廟宮。他自己也沒去過，但他告訴我這座神廟在黃河對岸、鄭州以北，大約需要一兩個小時的車程。這些正是我需要的信息。  

走回飯店，在服務(wù)處租了輛出租車，但司機說他也沒去過嘉應(yīng)觀，結(jié)果一過黃河，我們不得不在鄉(xiāng)間繞來繞去，多走了好些冤枉路。兩小時后，我們終于找到了這座神廟，它就在通往武陟縣城的公路邊，一個叫二鋪營的村子附近，與黃河南岸的邙山遙相呼應(yīng)。一下車，我和司機都被嘉應(yīng)觀的氣勢給鎮(zhèn)住了。本來這巨大的廟宇建筑群聳立在遼闊空曠的地方就夠宏偉了，現(xiàn)在又只有我們兩個游客，就更顯出了這建筑群的宏偉氣勢。這里平時少有人來，因此大門緊閉。我們敲了足有5分鐘的門，看廟人才出現(xiàn)。他看到我們，一臉驚奇，他說，這是唯一的一次假期有人來參觀。 

看廟人介紹說，嘉應(yīng)觀建于二百多年前，它在中國的寺廟里，已經(jīng)是非常年輕的小字輩了。它選址在黃河北岸，我猜想一定是為了讓黃河水神高興，少發(fā)洪水禍害中原大地。但是據(jù)看廟人的說法，真正的原因，是皇帝的風(fēng)水師說要出新天子了，換句話說，就是要改朝換代了，而那個“新天子”將在這一帶出生。禳解的辦法，就是把黃河水神供奉起來。這可把皇帝嚇壞了，為了阻止“新天子”出生，他親自來了這兒4趟。 

嘉應(yīng)觀的建筑風(fēng)貌極佳。它的天花板是精細藝術(shù)的杰作，上面雕的龍?zhí)貏e多。聽看廟人說，黃河的這一河段，是龍圖案的發(fā)祥地，他給我看了幾張考古遺址的照片，成千上萬的貝殼，組成了龍的圖案，可以追溯到六千年前。其實，我覺得中國人相信黃河里有龍這事很好理解。黃河流過的地方，曾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海豚的骨骸。古人自然會對著這骨骸生發(fā)想象，于是就有了龍。為了表明我與黃河龍的關(guān)系和諧吉祥，同時表明我尊重它們內(nèi)在的神性，我敬完香，又上了鐘樓撞了鐘。 

把想看的都看了，我對看廟人領(lǐng)著我們轉(zhuǎn)悠表示了感謝。車過黃河大橋，我吩咐司機先不忙回鄭州，改道西行。我想去看看邙山。邙山矗立在黃河南岸，與嘉應(yīng)觀南北呼應(yīng)。從青藏高原一路流過來的黃河，到了邙山，開始甩掉峽谷和高山的拘束，變得不老實了。因此洪水災(zāi)害大多發(fā)生在鄭州與開封之間，為此中國人給了黃河一個別稱：苦難之河。 

在邙山的北坡，有一座奉祀千古治黃第一人禹帝的神祠，但是這座神祠現(xiàn)在變成了一個大型游樂園的一部分，我頓感興味索然，決定不去了。我讓司機把車停在山的東面，那里叫“花園口”?；蛟S是嫌老天爺?shù)乃歼€不夠多，蔣介石在1938年炸毀了這里的黃河堤壩。那時日軍正在這一地區(qū)挺進，蔣委員長想用洪水阻擋他們的腳步。如果你是個不關(guān)心本國人民死活的軍事戰(zhàn)略家，那么這一想法確實偉大。事實上，蔣委員長的這一偉大舉措，唯一的結(jié)果是弄丟了一百萬國民的生命，弄丟了一千二百萬國民的家園。而日本人卻輕易繞過了黃泛區(qū)繼續(xù)挺進，將蔣委員長趕出了中原大地。后來戰(zhàn)爭結(jié)束，國民黨重回中原，但蔣介石卻依然拒絕堵上堤壩的缺口，原因是那一帶有大量同情中國共產(chǎn)黨的人。直到1947年，在國際壓力下，他才不得不重修了堤壩。因此，從1938年到1947年這段時間，黃河是從山東半島的南邊而不是北邊流入大海的。站在花園口重修的堤壩上，我唯有嘆息，嘆息那人與人之間的殘忍。 

回到飯店，我又一次來到窗外的水泥平臺上，享受著啤酒和鍋巴。櫻桃樹的花枝依然在風(fēng)中搖曳，徒勞地搖曳。昨天來這里玩耍的小女孩們再也沒有出現(xiàn)。美麗是如此的短暫。    

在某些城市，我有時候選擇酒店的運氣不佳。在這次黃河之旅中，洛陽就是這樣的一個例子。許多酒店為了創(chuàng)收都辦起了夜總會，我房間的下方不幸就有一個。即使戴上耳塞，依然能聽到下面的卡拉OK，都下半夜很晚了，還在那兒唱個不停，搞得我一夜未眠，最痛苦的是我早上也睡不成，因為我想趕在旅游巴士之前早點到達龍門石窟這個中國最著名的旅游景點之一。于是，在太陽還將升未升的時候，我就昏昏沉沉地沖出酒店，來到門前的大街上，坐上了前往龍門石窟的班車。我猜想那一定是個首班車。 

龍門石窟位于洛陽以南十五公里，在伊河西岸，是中國最大的藝術(shù)寶庫之一。公元5世紀到8世紀，在伊河岸邊的懸崖峭壁上，鑿刻了數(shù)千尊大大小小的佛像。盡管許多佛像被外國博物館和私人收藏家盜走了，但留下來的一些佛像依舊讓人深感震撼。我是七點到的，正逢第一縷陽光從河?xùn)|邊的山上射過來，明亮地打在懸崖上。此時大門開啟，景點開始售票了。 

歷史上，絲綢之路的商隊每向前到達一個地方，就會停下來向神靈謝恩，感謝神靈保護他們平安地走過了這段旅程。當他們進入中國境內(nèi)，停下來的第一站是敦煌。在他們的財力支持下，敦煌留下的佛教藝術(shù)，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古宗教藝術(shù)之一。從敦煌開始，絲綢之路一分為二。一些商隊向東走，在大同留下了云岡石窟。大多數(shù)商隊繼續(xù)向東南走，前往長安、洛陽。沿路上，他們也留下了類似的藝術(shù)寶庫，如蘭州附近的炳靈寺石窟和天水附近的麥積山石窟。在絲綢之路的盡頭—洛陽，他們?yōu)橹袊囆g(shù)留下了最偉大的遺產(chǎn)—龍門石窟。 

盡管經(jīng)歷了歲月的侵蝕、盜賊和無德收藏家的掠奪，在長達兩公里的伊河岸邊仍保存著兩千多個窟龕，十萬余尊佛像。大多數(shù)佛像都不太大，許多只有幾寸高，還有許多遭受了自然的侵襲和人為的破壞。但那里有一尊即使不是全世界也是全中國最宏偉的石雕佛像，那就是17米高的盧舍那大佛。大佛在公元7世紀開鑿于峭壁之上，佛像位居窟龕中央，現(xiàn)今依然保存完好。大佛的旁邊還有兩尊菩薩像：觀世音菩薩和大勢至菩薩，他們負責接引信徒前往極樂世界，另外還有兩位尊者的雕像，一位是“多聞第一”的阿難，他憑借博聞強記保證了佛陀教法的傳承；另一位是印度禪宗第一代祖師迦葉，他和佛陀之間“拈花微笑”的公案是歷史上最美麗的一個謎。清晨陽光明媚，四周靜悄悄的，我一個人站在巨大的佛像前，享受著難得的寧靜。這一幕令人難忘，要等旅游巴士來了，這里才會有大量游客，而這還需要一個小時。  

大多數(shù)來看龍門石窟的人，都只在伊河西岸悠游。而我在看完峭壁上的佛像后，穿過橋來到河對岸。這里是一個風(fēng)景秀美的公園，有中國最偉大的詩人之一白居易的墓，他公元9世紀曾生活于此。不同于當時流行的、只能被文人圈子讀懂的陽春白雪的寫作風(fēng)格，白居易為所有人寫作，他的詩歌讀者包括各色人等：蒙童、農(nóng)夫、妓女、宮女、僧侶和商人。有些詩甚至被題在了寺廟和客棧的墻上，還有一些抄本被人在市場上販售。  

每個中國人讀他的《長恨歌》，都會為唐玄宗的薄命妃子—楊貴妃的慘死而嘆息。唉，隨著白居易的健康和家財每況愈下，他自己也不得不讓他那兩個櫻桃小口、楊柳細腰的小妾離開了，然后在離他現(xiàn)在的墓不遠處的一個小廟里，與青燈古佛相伴了此殘生。我在那里憑吊了一陣，隨后坐在一張石桌旁，眺望著伊河和龍門石窟的大佛。桌上落滿了櫻花。據(jù)看園人說，這些櫻花樹是日本人贈送的，他們幾乎和中國人一樣喜歡白居易的詩。事實上，日本小說《源氏物語》所引用的詩歌，大都是白氏的作品。 

我就那樣一直坐著，神思著白居易“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的情懷，直到看見河對岸有大量游客涌來，才又過橋回到對岸，沿著一條岔路去看另一座墓。這位不是詩人，而是將軍，他就是關(guān)羽，多數(shù)人習(xí)慣稱他關(guān)公。關(guān)羽生于相鄰的山西省，那里也是我正打算去的地方。但這里是他的葬身之地，或者至少說，是埋葬他首級的地方。 

關(guān)羽生活在公元三世紀上半葉，當時中國分裂為三個互相對立的政權(quán)，其中一個政權(quán)由劉備統(tǒng)治。劉備希望統(tǒng)一中國，匡復(fù)漢室。關(guān)羽追隨劉備打天下，他是一個紅臉黑髯、戰(zhàn)無不勝的威猛丈夫。在歷史小說《三國演義》里，濃墨重彩地描寫了他的英雄事跡，把他描寫成一個義薄云天的人物。當他被孫權(quán)擒獲并斬首后，曹操感佩于他的忠義，便將他的首級帶回 洛陽，以諸侯禮安葬于此。  

從此，關(guān)羽就成了忠義的化身，在中國隨處都可以看到奉祀關(guān)羽的神龕。他的紅臉長髯的塑像被許多看重忠義的士兵、警察、商人、官吏甚至罪犯所供奉。自然，在他首級冢的石碑前，我也憑吊祭拜了一番。  

隨后我回到高速路，我的下一站是中國歷史上的第一座寺院白馬寺。東漢初年，漢明帝曾派遣使團出使西域。公元68年，使團回到洛陽，同行的還有兩名印度高僧和一匹馱著佛經(jīng)的白馬。高僧被安置在都城西門外的一處院落，后來那個地方更名為白馬寺。古都洛陽后來移址，新建的都城向西移了十公里。所以曾經(jīng)就在洛陽西城門外的白馬寺，今天在洛陽東邊十幾公里開外了。  

 車走了不到一小時就到了。我經(jīng)過那個與第一批僧人一起來到中國的白馬的雕像，開始參觀白馬寺的神殿。白馬寺后殿是當年高僧們翻譯和編輯第一批佛經(jīng)的地方，包括翻譯《四十二章經(jīng)》，它是一部早期的佛教教義，向中國人介紹了佛教的基本觀念和修行方法。 

佛教首次傳入中國時，人們都以為它只是道教的另外一種形式，直到大量的經(jīng)文譯成中文，人們才注意到二者明顯的差異。兩大宗教是并行關(guān)系?；氐酱箝T附近，那里有把經(jīng)文帶入中國并首次譯成中文的兩位印度高僧攝摩騰和竺法蘭的墓冢。覆蓋著墓冢的連翹剛剛開始綻放，同樣是翻譯的我禁不住為他們上了炷香。 

沒等香燒完，我就出門來到主路。我還想去另一處景點看看，但并不是因為旁邊那座尼姑庵里高二十四米的齊云塔，我還有其他感興趣的東西。沿著路向前又走了大概半公里，我穿過高速公路，下了路基，又過了鐵道，以期能更好地看到那個位于右側(cè)的平頂小山丘—永寧寺的舊址。永寧寺曾經(jīng)是中國最大佛塔的所在地，二十四米的齊云塔看起來已經(jīng)相當高了，但永寧塔有一百三十米高，是它的五倍。永寧寺的建造幾乎耗盡了當時的國庫，卻在建好才二十年的時候，就被一把火燒成了灰燼，那個建它的王朝，也隨它一起灰飛煙滅了。而現(xiàn)在呢，連灰燼也消失殆盡。  

回到主路，我攔了一輛西行回市區(qū)的車，在火車站附近的一個面攤解決了午飯。之后我叫了一輛出租車，這回我要去北邊。中國古代有一句諺語:“生在蘇杭，死葬北邙。”杭州在上海西邊，過去一千年中有很大部分時間曾是中國的文化中心，那時候肯定是個居住的好地方。而邙山是條洛陽和黃河之間層巒起伏的山脈。這兒被認為是墓葬的最佳之地。其中風(fēng)水最好的，當屬洛陽以北那些較矮的丘陵，那里叫北邙。除了風(fēng)水好，它被這么看好還因為它附近的洛陽城從公元前771年的周朝起曾是中國許多輝煌朝代的都城。因為山上的陵墓太多了，因此當年洛陽流行一句話：“北邙幾無臥牛之地。”整個山上沒有別的東西，任何人放眼望去，看見的除了墳?zāi)梗€是墳?zāi)?，即便不是墳?zāi)沟牡胤?，那也曾?jīng)是墳?zāi)埂＞驮谖胰サ那皫啄?，市政府的官員們利用這些一眼望不到頭的墳?zāi)?，在北邙建立了一家中國最獨特的博物館—北邙古墓博物館。 

在過去的幾十年里，考古學(xué)家一直在發(fā)掘洛陽地區(qū)的古墓。北邙古墓博物館所做的，就是用墓葬中原有的材料重建一部分重要的古墓。早期的墓葬，大多數(shù)結(jié)構(gòu)和隨葬物品都相差無幾，但后期的墓葬，尤其是從一千年前的北宋以后的墓葬，就表現(xiàn)出極大的藝術(shù)性。特別令人難忘的，是在一個宋墓入口的石門上雕刻了一個女孩子向外張望的臉，就好像她正在偷看人間塵世一樣。她似乎在招呼我進去?？晌腋矚g這紅塵滾滾的人世間，于是回到正在等我的出租車上，再回到洛陽。 

洛陽除了它的歷史遺跡外，還有其他許多吸引人的地方，其中最重要的，當屬那里四月底或五月初盛開的牡丹了。早自唐朝起，洛陽就被稱為中國的牡丹之都。但確切的有關(guān)洛陽是何時起、又是如何與牡丹扯上關(guān)系的，還真說不清楚。也許是因為牡丹在中國最早種植于兩千年前的漢朝，而洛陽曾是漢朝的都城之一。所以自然而然地，人們就把洛陽和牡丹聯(lián)系起來了。過去的兩千年中，許多畫家都喜歡以牡丹為題作畫。牡丹也同樣是花匠們的最愛。洛陽一年一度的牡丹節(jié)堪稱一大盛事，它標志著洛陽旅游高峰的到來。幸虧我提前一個月就到洛陽了，否則肯定找不到酒店，估計連樓下帶“夜半歌聲”的房間也甭想。  

 除了牡丹，如今的洛陽，更以中國第一拖拉機廠的總部而著名。我想不出還有什么別的，比無處不在的各種用途的私家機動車更能體現(xiàn)中國的現(xiàn)代化之路了。中國的所有公路上，都擁擠著許多機動車。洛陽第一拖拉機廠就是機動車制造業(yè)的龍頭企業(yè)，它生產(chǎn)著名的東方紅拖拉機，為了順應(yīng)當前的經(jīng)濟改革，“東方紅”已經(jīng)被涂成了鮮艷的橙色。  

我本想去拖拉機廠看看，但最后還是去了鄉(xiāng)間一個被幾乎所有來洛陽旅游的人忽略的地方。在市北二十五公里處，葬著中國最著名的統(tǒng)治者之一，他的名字叫劉秀。他領(lǐng)導(dǎo)的起義，推翻了篡取漢朝皇位的王莽。之后劉秀重興漢室，史稱漢光武帝，建都洛陽。那是公元25年的事，幾乎就在同一時間，洛陽的第一批牡丹花開放了。三十四年后，劉秀去世，葬在都城以北的黃河岸邊。盡管黃河頻繁泛濫，但它對這位皇帝表現(xiàn)出了極大的敬意，不僅沒有傷他的墓一絲一毫，還自己主動向北移了一公里。  

我之所以對漢光武帝有著某種偏愛，是因為一個故事。劉秀登上大位后不久，便前往沿海的浙江省邀請他的一位童年伙伴入朝為官?？伤倪@位朋友對他說，他更愿意以釣魚來打發(fā)日子，說著就把腳擱在光武帝的肚子上睡著了。劉秀的這位朋友名叫嚴子陵，他那時幾乎與皇帝一樣的聞名，但他是個隱士。中國人喜歡講這個故事，顯然不是為了贊美嚴子陵，而是為了贊美光武帝劉秀，贊美他的大度。然而，盡管他們可能還在繼續(xù)贊美劉秀，卻不愿意到他的墳頭去看看他，至少我去的那天就沒有別人。要說完全沒有別人也不對，那天除了我和司機，還有一個人，一個小女孩。她在那跑來跑去的，給那些柏樹綁上白布條。柏樹不是一棵兩棵，而是好幾百棵。白布條被風(fēng)吹得飄飄亂舞。她為什么要這樣做？是希望風(fēng)把她的祈禱帶去天堂嗎？我坐在那兒看著她，正打算走過去問問，我的司機卻按響了喇叭。他一定等得不耐煩了，這是催著我回洛陽呢。我只好不辭而別了，唉，怪異又美麗的小女孩，還有這位，偉大的、大度的皇帝。 

我想辦法買了一張火車硬座票，沒買上臥鋪票。不過在中國，只要上了車就有機會。常在中國旅行的人都知道，餐車旁邊的列車員值班室就是補臥鋪票的地方。為什么中國的火車臥鋪票這么難買？因為分配給每個車站的臥鋪有限，而車站又要留出這些票，以備不時之需。唉，不說這些了，至少我搞到票了，火車也正點發(fā)車了。不出我所料，補軟臥票并不難。軟臥比硬臥舒服多了。軟臥包廂四鋪位，硬臥六鋪位，關(guān)鍵是硬臥包廂不像包廂的樣子，連個門都沒有。我的軟臥包廂就我一個人，顯然，這趟車舍得買軟臥的人不多。我想這個時候可能這條線不是旅游熱線，也可能是碰巧今晚人不多?；疖囋谛羞M中有節(jié)奏地搖晃，我愜意地躺在臥鋪上，就像嬰兒在搖籃中一般。整整一個通宵，火車沿著黃河上游，在夜色中一路隆隆向前。 

 在鄭州的時候，負責水文監(jiān)測的科學(xué)家告訴我，呼和浩特以南是黃河上游的終點和中游的起點。分界的依據(jù)是河里的水量和泥沙量。黃河水變黃，成為真正意義上的“黃”河，是從中游開始的。中游自呼和浩特以南，過潼關(guān)，到洛陽為止。從洛陽直到入海口是下游。我現(xiàn)在是沿著黃河上游在往更上游走，雖然車窗外一片漆黑，但我知道黃河就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并且與我一路同行。而且我還知道，它還很年輕，還不到“黃”的時候。鐵道追隨著河道，一路上搖晃著我嬰兒般的夢。夢醒時分，火車已經(jīng)緩緩駛進銀川站了，時間是早上六點，紅太陽剛剛升起。 

銀川是中國寧夏回族自治區(qū)的首府。在宋代，回族人的祖先就來到寧夏。他們來自波斯、阿拉伯以及中亞的穆斯林王國，一些人是尋找新機會的商人和工匠，但大部分是躲避蒙古人的難民。在元朝和明朝，各種難民群體以伊斯蘭教為中心建立了共同的文化，他們稱自己為回族。今天，回族的人口占寧夏人口的三分之一。   

 一夜的火車，我卻睡了一夜的好覺。自從在延安生病后，這還是我第一次生猛起來。在火車站附近的一家賓館住下，把旅行包往房間一放，我就在前臺租了一輛自行車，準備去看景。房間里有銀川地圖，我發(fā)現(xiàn)市內(nèi)有一所穆斯林學(xué)院，就蹬車去了。這是中國唯一的一所穆斯林學(xué)院。但看上去并無特色，幾幢瓦頂混凝土建筑被大片戈壁包圍著。那天遇到了副院長張先生。他從走廊另一端走來，邀請我到他的辦公室。他介紹說，學(xué)校是由沙特阿拉伯和伊斯蘭開發(fā)銀行出資建的，現(xiàn)有四百名學(xué)生。他們由全國各地的穆斯林團體選送過來，學(xué)習(xí)如何在當?shù)厍逭嫠聫氖伦诮谭?wù)。學(xué)制從兩年到八年不等。有些畢業(yè)生還會到沙特阿拉伯繼續(xù)學(xué)習(xí)。張先生問我是否想到一個學(xué)生班級去看看。我謝絕了，決定繼續(xù)游覽市區(qū)。  

 我蹬車從學(xué)校去了市里最大的清真寺。今天是星期天，并非聚禮日，但寺里還是擠滿了禮拜者。我是異教徒，不允許進入大殿，從門外能看見里面幾百名男子在跪拜祈禱，在用簾幕隔開的女士專用區(qū)祈禱的婦女也有一百人以上。同時，阿訇在用阿拉伯語吟誦《古蘭經(jīng)》上的禱文。 

 一個看寺人領(lǐng)我在寺里轉(zhuǎn)悠，確保我沒有任何冒犯他人的不當行為。他告訴我原則上星期五是聚禮日，但信徒們什么時候都有來的，對于星期五不能來的人，清真寺在星期天專門為他們提供服務(wù)。一位虔誠的穆斯林如果不能來清真寺，他仍然會一天祈禱五次，并且在祈禱時停下手頭的任何活計。在我看來，似乎穆斯林比其他宗教祈禱的次數(shù)多，而且更加注重純粹性。在清真寺的小書店里，我買了一本書，書中詳細介紹了祈禱之前繁復(fù)的沐浴過程。不過，這座清真寺的建筑頗令人失望：主殿的瓦片已經(jīng)剝落，偏殿和院落的布局幾乎不像傳統(tǒng)的清真寺。而我原本以為這座位于銀川這樣以穆斯林為主體的人口中心城市里的最大的清真寺，怎么說呢，應(yīng)該具有更加濃郁的穆斯林特色才對。以擁有漂亮的清真寺著稱的伊斯蘭文化中心在哪里？我敢肯定不在銀川。 

我向帶我參觀的人道了謝，繼續(xù)游覽市區(qū)。以銀川為首府的寧夏回族自治區(qū)是中國整個西北最高產(chǎn)的農(nóng)業(yè)區(qū)之一。高產(chǎn)的原因不難發(fā)現(xiàn)，那就是黃河！當然不僅僅是黃河。黃河流經(jīng)中國西北的許多地區(qū)，但這些地區(qū)大都貧瘠。寧夏的不同之處在于它有一套灌溉系統(tǒng)。這套系統(tǒng)的建造最早可以追溯到兩千年前，比穆斯林移民這里早太多了。 

秦漢時期，朝廷在長城沿線建立了多個農(nóng)業(yè)區(qū)，這些地區(qū)的人口多為遷徙而來。寧夏的農(nóng)業(yè)區(qū)因為有發(fā)達的灌溉系統(tǒng)，遠比其他地區(qū)更成功。事實上，一條最初在唐朝開挖的灌渠，現(xiàn)在仍然穿過銀川市西部。我蹬車去了那里，毫無意外地看到灌渠充滿了水。但在灌渠旁行走的一位男子告訴我水并非總是滿的。他說每年冬天會排干灌渠，以便清除淤沙，等來年開春再灌滿水。如今是四月下旬，水清澈見底。男子離開之后，我也沿著灌渠行走，邊走邊想下一站去哪里。我決定去看看灌溉寧夏的水源。  

蹬車返回賓館，我租了一輛出租車去城東十五公里的黃河渡口。我不明白為什么城市要建得離黃河這么遠。可能是因為洪水，也可能是因為離灌溉的農(nóng)田近一些更為合理。到了黃河，我登上一艘簡單的金屬駁船過河，之后繼續(xù)向北行駛，在渡口以北兩公里，我讓司機停下，看了看長城遺址。它向東延伸，消失在漫無邊際的沙丘中。此前我在鄂爾多斯沙漠另一邊的榆林看到的也是這條長城，這里是它的另一段墻體。司機告訴我一隊美國人計劃在秋天沿著這段長城徒步到鹽池。他說當?shù)匾黄恼陆榻B了此事， 還說長城的鹽池段保存得非常好。而我現(xiàn)在看的銀川這段只隱約還有點城墻的影子。司機說是洪水把墻體破壞了。從長城走不遠，就到了俯瞰黃河的古堡—橫城堡。眺望黃河對岸，賀蘭山紫色的山脊聳立在遠方。 

中午剛過，該是野餐的時候了。還是那條渡船把我們又渡了回來。來到街上的一個市場，我買了一些面包、西紅柿、洋蔥、黃瓜，當然還有花生和啤酒。把所有東西裝進手提包，我們向西邊三十五公里外的賀蘭山駛?cè)?。走了大約一半的時候，農(nóng)田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戈壁。中國古代詩人說“一川碎石大如斗，隨風(fēng)滿地石亂走”，說的就是這一帶。 

賀蘭山是中國最不尋常的大山之一，除偶爾的當?shù)啬撩裢猓僳E罕至。它從平坦的沙漠中拔地而起，形成一道高聳的南北向的巖石屏障，綿延一百多公里，保護著黃河沿岸地區(qū)免受山那邊的騰格里沙漠的風(fēng)沙侵襲。它的最高峰達海拔三千五百米以上，而且高度還在增加。自從地震在中國有記錄以來，六分之一的中國大地震，震中都在賀蘭山。在最高峰上有一個地震監(jiān)測站，幫助科學(xué)家預(yù)測新的地震。   

沒有直達賀蘭山的公路，但司機知道怎么走。從銀川出發(fā)四十五分鐘后，我們到了小口子峽谷的入口，右邊有一塊籬笆圍護區(qū)和一座小樓。司機走到樓邊，跟里面的人打了個招呼。他們就打開大門，放我們進去了。原來這里是一個保護區(qū)。我們沿著山腳向北走，十五分鐘后，停在另一個峽谷的入口。 

這個峽谷有中國迄今發(fā)現(xiàn)的最古老的巖畫。據(jù)司機說，賀蘭山有二十多個峽谷有巖畫，但這個是最好的也是最容易進入的，并且看上去還是個野餐的好地方。這里由于缺水而人煙稀少。當?shù)剞r(nóng)民把一個峽谷旁邊的山泉引入水渠，以此來維持不易的生活。  

幾分鐘后，我的司機指點給我一些特別的巖石，于是我們爬上峽谷的崖壁去細看。一些人物石刻可以追溯到一千年前統(tǒng)治這個地區(qū)的西夏。另一些可能也是同一時期的作品，刻的是佛陀的臉，頭上有光環(huán)。此外還有巖畫中常見的山羊臉，以及一塊巖石上刻著一個婦女正在分娩。毫無疑問，這條峽谷及其巖石，曾經(jīng)是舉行宗教儀式的地方，旨在保佑附近的人們及其羊群的繁衍。司機說有一些圖案可以追溯到五千多年前。他竟然懂得這么多，我很驚訝。他說他從小就來過這里，如今有時還帶家人一塊兒來。我問他為什么來這里，他卻指了指我的手提包。這是個野餐的好地方，我們沒有理由還不吃飯，再說我也看得夠多的了。把兩瓶啤酒浸在冰冷的水渠里，我們在巖石堆中找到一塊沙地坐下。然后我用大餅夾著切片的西紅柿、黃瓜和洋蔥，做成兩個三明治。從三千五百米高的山峰上流下來的水，把啤酒浸泡得跟它一樣的冰涼。我遞給司機一瓶，他擺擺手謝絕了。我忘了他是穆斯林。于是我一個人包攬兩瓶啤酒，他喝自己帶來的茶。我們吃完三明治，仰面朝天躺在沙地上，享受著下午覺。在家的時候每天的午覺可是我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我們睡了一個小時，司機的勁頭還挺足，想帶我去看更多的東西。于是返回原來的檢查站，此前我們曾從那里離開主路。我們告訴當班人員想繼續(xù)沿主路走，他讓我留下打火機。官方正在推動再造林工程，因此禁止帶火柴和打火機進入保護區(qū)。我把Zippo打火機留下，進了另一個峽谷。這個峽谷不僅有路，而且路況出奇的好。二十分鐘后，我們到了一個有些凌亂的建筑群，這里是當年西夏朝廷的避暑勝地。他們真會選地方，無可挑剔。山坡上松樹成蔭，微風(fēng)從雪山中吹來，山泉從高山上流下。在戈壁和沙丘占大部分的地區(qū)，如此絕佳之地真是太難得了。 

司機帶著我走上一條小徑，我們一 路上氣喘吁吁，三十分鐘后總算登上了山脊。看著環(huán)繞的群峰，我頓生敬畏之心。在山脊上流連了一小時，把兩只眼睛都看飽了。因為是星期天，我們并不孤單，除了我們，還有幾撥從銀川坐公交來的人。他們一邊觀景，一邊站在懸崖上把玻璃瓶往下扔，享受著它們摔得粉碎的聲音；接著又有人把塑料袋撕開，拋向風(fēng)中，比試哪一只吹得更高更遠。想到官方不嫌麻煩地禁止帶火柴和打火機進入保護區(qū)，我就奇怪為什么不禁止這些無聊的人來呢。  

返回銀川的路上，司機拐上一條岔路，帶我來到市區(qū)以西四公里的地方。在銀川和賀蘭山之間荒無人煙的茫茫戈壁上，有九座西夏帝王的陵墓。九百年前，他們從漢人手里奪取了中國的整個西北，在銀川建立了都城。后來，銀川也成了他們的葬身之地。與中國的其他皇家陵墓都不同，這九座帝陵不是常見的土丘，而是用干泥磚砌成的金字塔。磚上原來覆蓋著綠瓦，后為成吉思汗的游牧部落所破壞，現(xiàn)在地上還有殘留的瓦礫。在夕陽的照耀下，這些陵墓看上去就像巨大的蟻冢。 

司機說在帝陵發(fā)現(xiàn)的所有文物都搬走了，陳列在銀川西塔中。幾分鐘后我們到了西塔，作為一個展示歷史的地方，這里是又一個失敗，真令人失望。院子兩邊是幾座積滿灰塵的建筑，建筑里是積滿灰塵的玻璃柜，玻璃柜里是積滿灰塵的文物，文物連個說明都沒有。我進大門五分鐘就出來了?？磯蛄?，太陽也落山了，到結(jié)束今天旅行的時候了。我返回賓館，吃了一碗面條和一盤羊肉，洗了洗衣服就早早睡了。又度過了滿滿當當?shù)囊惶臁?nbsp;